/ 造梦

0欲望干洗店

 
1.
     我常常在这样晴朗无云的下午出门游荡。所谓的常常,也就是一个星期一到两次。穿着背心中裤人字拖,去干洗店放下衣服,然后便去坐地铁。从初始站坐到终点站,一号线坐到六号线,把每条线都坐一遍。在城市的内核穿梭,像迷惘的土拨鼠,拼命找寻出口。拍下无数人的脸,耗到天黑,然后回家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废墟,地铁是长方形的垃圾桶,而进出的人们就像各式各样的垃圾与废品。烂泥,树叶,果皮,汽水罐,胶袋,诸如此类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我躲在列车的角落,观察着不同时刻涌进来的被遗弃的肉体与灵魂。
 
     大部份的男人,像是不同牌子与型号的安全套。有部份过期但未开封的,他们通常眼光迟钝,透露出对雌性荷尔蒙的好奇与向往。然而更多的,则是已经用过后被丢弃的,松垮垮粘乎乎脏兮兮的,但仍要把自己打扮成未开封的光鲜模样,用以掩盖那蠢蠢欲动的兽性。至于我,我从来不曾把自己归入安全套的先列。充其量也只是一层保鲜膜,干净舒适,不具攻击性却具备应有功能。
 
     而女人,则像是腐败的花朵。有优雅的百合,娇艳的玫瑰,俗丽的芍药,清淡的菊花。只是,都散发出死亡的气息。有时候,列车里充斥着这种神秘香气,狭长的隧道仿佛因此而变成一片黑夜中的广阔草原,人走在上面,地下攀出来无数细长的土耳其须根将人缠绕,吐出摄魂气息。想要逃脱,却被眼前五光十色的幻像所迷惑。然后须根收拢,连人一起重新卷入泥土中。
 
     我在列车里无所事事的虚渡着青春,经过一场又一场感官盛宴,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偶尔会在这样夜归的时候遇见她。所谓的偶尔,不过是我在真的偶尔中总结出规律,然后通过人为因素来制造固定的偶尔。
 
     她是鲜活的花朵,是有着饱满根茎和美好形状的黑色曼陀罗。
 
     抬头看看大堂的的钟,刚好十点整。按下电梯,后面传来不急不缓的清脆脚步声。是她的黑色细带高跟鞋敲打光滑大理石。我不止一次的幻想电梯可以出现故障,在突然漆黑停顿的时间里,与她的鲜落根茎无限交缠,探进那神秘娇嫩的花蕊,然后浸泡在浓郁辛辣的汁液里快乐至休克。
 
     然而所谓的幻想,只不过是人类对生活的一些过于美好而无法实现的期望。
 
     事实上,除了知道她住在23楼以外,我对她一无所知。也许人总是会因为不了解而心生迷恋。我只能这样来解释和安抚自己的突然情绪。然而我毕竟也是一个男人,体内仍然会分泌雄性荷尔蒙,这使我无法控制对她的好奇以及不可自拔的迷恋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在无数个辗转反覆的夜里,只要闭上眼睛,便感觉身处幽静荒废的后花园。墙脚处长满了黑色曼陀罗,从鲜活根茎中流出黑色的汁液,发出迷人香气。这汁液渗进我的皮肤,我感觉身体越来越轻,像是飘浮在夜空中。她站在花草交错的丛中,看着我,不发一言。我伸手去触碰她,手却穿过她的身体。她露出诡异的笑,身体越来越薄,直至消失。
 

 
2.
 
     干洗店的女生有着细长的单眼皮,总是微微向上挑,左下巴有小颗褐色的美人痣,像一棵充满活力的水仙。她在把衣服递给我的时候不经意的触碰我的手,是温暖潮湿的感觉。我装作苦无其事的对她微笑,但事实上,她比我隐藏得更好。没有露出蛛丝马迹,不动声色的说谢谢光临。我想她喜欢我,或者说她渴望我。
 
     当我再一次在地铁里昏昏欲睡的时候,突然嗅到曼陀罗的奇异香气。她静静的站在人群中,不快乐也不悲伤,没有任何表情。我摸出相机,对准她按下无数快门。
窗外灯箱广告飞驰而过,她被走动的人群碰撞。她用手拨开嘴边的头发。她低头看自己的脚。她抿着嘴唇。她不经意的眨眼睛。她,她,她,都是她。无数个她。无数朵黑色曼陀罗。
    
     在我意犹未尽的时候,她下车了。瘦削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,我没有跟上去。有那么一刹那,我害怕看见常规下的她。那会是什么样的姿态。然而我不得不承认,这次的偶遇,让我变得躁动不安起来。无法再在余下的时间里昏昏欲睡,她的影子像鬼魅,让我不得安宁。
 
     从冲印部出来已经是九点四十五分了,我匆忙跑回家。当我气喘嘘嘘的跑进大堂的时候,刚好十点。而她,像永远不会迟到的约会对象,静静的等待在电梯口。“叮!”电梯到了。
 
     只有我们两个人。在高速向上的电梯里,她静静的站在门边,狭小的空间几乎在挤不下我膨胀的私欲。我感觉到她鲜活根茎流出来辛辣浓郁的液体,渐渐注满整个电梯。
 
     突然,她的电话响了!我着实吓了一跳,手一抖,袋子里的照片撒了一地。她漫不经心的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继续讲电话。我一时间不知所措,发愣三秒后慌忙蹲下来捡。收拾完了她还在讲,我不由得心生懊恼,这到底是一件多么愚蠢而丢脸的事情。但其实,我生气的是,她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些照片而留意到我的存在。
她还在讲电话。23层到了,她走出电梯,突然转过身来,看着我。“拍得很好。”我来不及作出任何回应,电梯门已经关上了。
 
(待续……)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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